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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回头,四年以前,我的亲生母亲赶走了我倾心挚爱的男友,执意让我嫁给他老情人的儿子以报答他们父子多年来对我们全家的照顾。我用一个前卫女大学生的理智斩钉截铁地对她说:“不!”,而她则用一记巴掌打断了我们之间仅存的一点点亲情维系。我狂奔出家门时发誓今后永不再踏足这块土地。 我的男友还是洒脱地离我而去,因为我是一个落后村庄里一个泼辣妇人的女儿,或许终有一天还会变得和她一样,而他要的则是一个清澈如水,无论家庭还是自身都没有一丝瑕疵的女孩。他在解释这一切理由时用的是一句电影、电视里常见的对白:“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工作余暇,我开始无法抑制地时时浮想:现在家里忙不忙?我的亲人们过得好不好?母亲有没有再和什麽人吵架?弟弟们是否比以前懂事?同时又命令自己硬起心肠,去想他们的诸般不是,来坚守自己当年的誓言。这是我飘零在外的第四个春节了,独自一人裹着棉大衣在暖气停供的单身宿舍里,面对窗外雾蒙蒙的天空,幼年时我们姐弟围坐在土炕上看母亲纳鞋底的影像突然那麽清晰地显现在眼前。我奔进商场买了一堆年货,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这座城市距我家只有四百多里地,六弟每年来一次,拿走我除生活费外的几乎全部工资,母亲从未来过,她是个倔强的女人。 车上,我憧憬着当我出现在家门口时,我的母亲,姐弟,小外甥们怎样欢呼雀跃地奔上前来,母亲该怎样手忙脚乱地为我备办丰盛的菜肴…… 我出生在华北大平原北部一个两千来人的小村庄里,我的母亲是村庄里最漂亮的女人,于是才被强悍、能干的父亲看中,十八岁那年做了王家的媳妇,人人都说母亲的命好,可自从她一连串生下五个女儿之后,一切似乎都改变了。 在我的记忆里,父母经常不知为什麽争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他们之间原本有的一点感情被严酷的生活现实慢慢地剥蚀殆尽,即使母亲后来生下了两个儿子也无法在挽回什麽,徒然使负担更加沉重。 父亲患肺痨死于我五岁那年的冬天,我最小的弟弟刚刚学会走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抬着父亲的灵柩出家门时肆虐的呼啸的狂风刮得我几欲倒地是今天我能回想起来的关于那天的唯一一些片断,父亲在我的脑海里也只剩下一个魁梧高大的影子。想必小弟甚至六弟对于这些连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没有。 女人身体里潜在的能量真的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刚满三十岁的母亲自此独立抚养我们姐弟七人,叔叔的帮忙总是显得微乎其微因为他也有孩子要养而那时的中国农村又实在不太富裕.母亲能干许多理应男人们干的活甚至比他们干得更好.这令我在很长时间里拥有一种”大女人”思想,并且鄙视那些自我吹嘘女人没有他们将无法生存的男人. 那个时候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母亲总是隔三岔五就要用最肮脏和恶毒的词句和什麽人吵上一架.这破坏了她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形象,也令我时刻有一种不知何为的恐惧感.现在回想起来,可能那是母亲保护自己和我们的手段.当她觉得某些人已产生了侵犯我们的欲念只是还未采取行动时便先声夺人地把他们震慑回去.然而这恰恰透露了母亲内心的脆弱. 我们的邻居—一个丧妻多年,天天傍晚蹲在家门口叼着烟斗皱着眉喷云吐雾的老鳏夫就是这时走进了我们的生活—确切地说应该是母亲的生活,他的两个野蛮,彪悍的儿子充当了我们姐弟的保护神.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麽不结婚,或许是由于各自家族的反对,或许他们对自己面子的看重超过了对对方的爱意,也或许那个男人觉着替别人养七个孩子太吃力也太吃亏. 母亲还有好多个干女儿,干儿子,因为母亲姓刘,因为我们姐弟七人都被母亲”留”下了而没有随父亲而去,所以许多人希望自己的子女也能借母亲的福荫建健康康地活着. 这些比我小一两岁的孩子们每逢年节就会簇拥在母亲的身旁,七嘴八舌问长问短,要这要那.而我则动辄就毫无理由地痛骂他们,有时还趁人不注意打他们两下.母亲总说我不懂事,不晓得迁让.她一定不知道我这样做只是不想她把本来已经七等分的感情再多分几份给别人,拥有她七分之一地爱对我来说已显得太少. 我承认自己的童年,少年生活比起周围很多人来的确逊色太多.我吃不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姐姐们穿小的衣服轮到我这里总是又脏又破.可这永远不会妨碍我快乐地活下去,我刻苦,发奋地学习期盼有朝一日自己的命运会有所改变.其实母亲原本只打算供两个弟弟念书,可他们仅对惹是生非感兴趣,谁也没念完小学便声称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反而是我年年拿回奖状给母亲一点慰籍. 我读高中时三个姐姐相继出嫁了,大姐夫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流氓.可也只有他肯接受大姐,大姐在幼年时被父亲盛怒之下一掌打在头部,,从此再也不能用语言表达内心的意愿.母亲对大姐说:”这是你的命.”她便认命地接受了别人为她安排的一切,当她穿着大红袄坐上那个男人的自行车时,尽管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颊,我还是窥见了她眼里喷涌而出的泪水. 此后母亲慢慢地老了,老在柴米油盐酱醋茶无休止的纠缠中,老在昔日承欢膝下的孩童都开始四处奔波,与她疏远了的孤苦岁月,老在她至亲至爱的不肖子女们对她无穷尽的打击与伤害下. 四姐是唯一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和泼辣秉性的人,我常常猜想她当年和那个其貌不扬,毫无出色之处,并且无父无母的人私奔究竟是为了爱情,还是源于她骨子里的叛逆,存心要用这一行动来表明她再也不甘心于母亲的控制,最终母亲无奈地妥协了.然而谁也没料到这所谓的大团圆结局却是另一出悲剧的序幕.我的两个姐夫有一天晚上喝醉了酒,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三姐夫失手用破酒瓶扎死了那个刚刚和我四姐结婚,还未满二十二岁的男人,遁逃一年后被抓获,自此两个姐姐成了互不往来的仇敌.四姐再次出走,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宛若返老还童般容光焕发,连大姐都”啊啊”地比划着到处对人炫耀,二姐则悄然塞给我二百块钱.二姐是个出色的裁缝,在城里租了一间小屋,每逢集市便收点衣服拿回去做.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未见过比二姐更善良,更贤惠,更温顺的女人. 一九九零年二月四号的早晨我毕生难忘,我的二姐安详地睡在马车上,母亲听到”煤气中毒”四个字后便瘫软在地.我狂喊一声”二姐!”随即泣不成声,这是我知晓”坚强”二字以来第一次流泪.从此我对”善有善报”这句话彻底失去了信心. 想到这里,我开始后悔当年薄情地出走,母亲是否会怨我?是否会为此伤心难过?她表现得那样镇定究竟是磨难过后的坚强还是看破之后的麻木?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下雪了!”有人愉悦地喊.我探头向车窗外望去:果然,天地之间飘起了素白,纯净的雪花.它们如斯轻柔地飞舞,无声地落到地下,迅疾地消融,将辽远,空旷的原野浸染得湿润,朦胧. 车内气氛很活跃.今天是春节.我突然出乎意外地兴奋起来.我一定会加倍偿还欠母亲的恩情,让她幸福地生活.说不定四姐孤身在外,也已累了,倦了,也已踏上归途,或者正坐在家中等我回去. 下午三点半,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风势大了起来,家的温暖引诱着我加快脚步.可能正处于房建规划当中,整个村子显得很零乱.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冒出一幢新盖的房屋,横在路中央,只得绕道而行.房子装修得都很漂亮. 我走到家门口时发现有些不对劲,那条往日热闹非常的胡同里一个人也没有,明明崭新的对联不知被谁撕扯了下来.一进门,我看到那个曾经发誓”非我不娶”的邻家男孩很奇怪地在扫院子. 我想尽管他现在可能已做了父亲,可他一定还在记恨我当年那样绝决地不给他半点情面,他过去看我时眼里满含的温柔此刻荡然无存. 他硬邦邦地说了句:”小五,你比你四姐有良心,她现在还没回来.”我问他:”我娘呢?” 他淡淡地说:”死了.”我呆滞地重复一遍:”死了.”不敢想象这两个字的意义. “昨天晚上,脑溢血.你那两个混蛋弟弟看黄色录像,和人打架,差点闹出人命,让人抓走了,就在昨晚,公安局来人,你娘就……你娘命苦,偏在今天,不能操办,人人都躲着.”我再次有意识时发现手里提的包装精美的礼品散了一地. 坟地在村子最北边,是一大片梨树林.我在小时曾和许多小伙伴不顾大人关于”有鬼”的威吓去偷梨解馋.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母亲也会属于那里. 远远的,三个警察靠在警车上悠闲地吸烟,聊天.我突然间不敢面对自己的亲人,谁又能说,我不是害死母亲的帮凶?!他们没有发现站在一棵梨树后的我,相继表情木然地走了. 我慢慢踱到那个新垒起的坟头前,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沙粒砸在我业已被冻结的泪水紧绷的脸上,从未有过的痛楚感觉唤醒了我蛰伏多年的情感.我从未对她说过,哪怕有一点点的表示:我是多麽地爱她!我跪倒在地,再也不愿,也无法压抑的畅快淋漓的哭声在一排排光秃秃,枝桠错杂的梨树中间回荡.我但愿它飘升上天,但愿您能听得见---我苦难深重的母亲! 那年过年,天上,没有太阳.
作者:我本无心 点击这里对该文章发表评论  [现有评论条] 推荐给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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