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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小曼是班级里最有思想、最有才气的女孩,但不知为什么清澈的大眼睛背后总有一潭 难以说清的忧郁。终于,在一个天空有雪的下午,小曼和着泪为我讲述了她姐姐的故事— —一个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靠出卖肉体供妹妹上学的女孩凄凉而无奈的故事。 面对满天飞雪,我无言,小曼也无言。 我不知该对承受了几年痛苦煎熬的小曼说什么好,只是对着飞雪中那个遥远的背影在 心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小曼走后,我立刻坐在电脑前,含泪击键,写下一篇小文,献给小曼以及和小曼姐姐 一样的姐妹们。
一
姐姐的清丽和婉约,常常让小曼怀疑,姐姐是不是投错了胎,莫不是江南的哪颗种子 ,正在柔柔的熏风里小憩时,不知被哪朝哪代的风错吹到了东北的一个穷乡僻壤。于是, 有一个叫做“缘分”的神秘而又神圣的东西招来了颇具审美眼光的她和性情直爽的弟弟。 接着,姐姐在前,弟弟在后,她在中间,来到了一个清贫的农家,和那对心地善良却没什 么大本事的夫妻俩组成一个真正的“家”,开始了苦辣酸甜咸的人生之旅。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她喜欢这首词的原因多半源于姐姐,记得,她在中师的第一个联欢晚会上动情地朗诵 的就是这首《忆江南》,当时恰逢中秋佳节,同学们都被“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弄 得直哭,它的《忆江南》却使全班沉浸在一种空灵、静美的氛围里,在她的眼睛里,人们 仿佛看到了碧于天的春水,水牛背上的牧童,听到了潮起潮落,涛声阵阵……她那略带童 音的朗诵结束了,大家依然沉浸在江南那天潮潮地湿湿的独特风光里,好半天,班级里才 如梦初醒地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 同学们哪里知晓,在她那梦幻般的视线里,出现的是姐姐古典的身影,用一种纯净得 透明的声音轻轻唱起那首《梦江南》:“草青青,水蓝蓝……”她的心也跟着姐姐的歌声 飞到了遥远的江南,她深信不疑,那才是姐姐真正的故乡。随着歌声,她整个人都要飘起 来,她甚至不敢再听下去,她怕她小小的心灵难以承载那么重的分量,那是一种美感的重 量,只有她那善于审美的心才能感受得到的一种重量。啊,马上就要到那一句了——“我 愿化作唐宋诗篇,长眠在你身边!”这句一起,她的心真的醉倒了,醉倒在唐宋诗篇里, 醉倒在姐姐的江南梦里。 姐姐还在如入无人之境地唱着,手里的家务活丝毫不能减淡这种和谐的美感。她在一旁悄 悄地观察着,姐姐的美令人心醉,宛如一个只能让人静静欣赏而不忍心惊破的蝉翼般的梦 …… 一颗泪滑落到她那酷似姐姐的腮边,这倒让全班感到她并不是一个冷美人儿,而和大 家有着一样的热血柔肠。谁能知晓,她的泪经常流在镜子里她那用来寻找姐姐影子的一张 脸上。而今,她望穿双眼也望不到姐姐那曾经古典过的身影,她离开家时,家里只剩上初 中的弟弟努力填补着姐姐和她相继离家的空白。 一年前,姐姐在报上看到南方一家手工制品加工厂招收女工,决定南下打工帮父母维持这 个家。姐姐要离开家时,拉着她的手,用红楼梦里林妹妹样的声调对她说:“姐姐这回子 可真的要去江南了。”她激动得不知和姐姐说什么好 ,匆忙之中想起了一句和姐姐一起背过的古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你就告诉他们‘ 一片冰心在玉壶’”“傻妹妹,咱家哪来的洛阳亲友啊?”她和姐姐都笑个不停。那夜, 她和姐姐都没睡好觉,姐姐说她要挣好多钱供她和弟弟读书,她也告诉姐姐,说一定考一 个江南的学校,好天天和姐姐见面。就这样,第二天,她和姐姐执手相看泪眼,但脸上还 挂着笑容,毕竟“江南”是她和姐姐共同的梦想……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姐姐形容憔悴,满脸忧戚。她刚要上前和姐姐说话,姐姐 却用手示意她不要过去,她听话地站那不动,眼看着姐姐跟一群陌生人走了。她发现,姐 姐的背影凄美得令人心碎。当她被这梦惊醒时,清凉的月光正泻在她脸上,她不明白,这 千里与共的婵娟啊,为什么照不见姐姐的影子。为什么姐姐每次给家寄信、寄钱都不是同 一个地址? 姐姐你在哪里?
二
小曼万万没想到,姐姐从家里给她寄来的轻描淡写的一封信竟出自病体支配的一双手。她 更没想到,一年多不见的姐姐竟变得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比那次中秋前夜梦中见到 的姐姐还要憔悴十倍。 姐姐不提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但病情的复杂和严重俨然写在了不断熬药的母亲的脸 上。她突然间有一种这次不回来就永远见不到姐姐的不祥预感,这念头一出,她就在心里 骂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母亲告诉她,姐姐回来好多天了,一直没给她信儿,等药吃得差不多了,人也精神起 来了,才打定注意让姐姐给她写封信,好让她们姐俩见上一面。 她多么希望姐姐能在家里多住些日子,甚至永远不要走了啊!她十八岁的心已经敏感 地觉察到,从前只能在故事里读到的事已经发生在自己家里了,而且,这故事的主人公居 然是自己的姐姐。从母亲一直浑浊的眼里她已读到了姐姐染病的一大半原因,又从姐姐单 独使用的清洗身子的盆和刺鼻的药水验证了另一半。但她不甘心,她偏要拿出足够的勇气 ,使出浑身的气力,在和母亲单独在一起时,万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姐姐——是不是 得了——性病?母亲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过后,那怔怔的眼神和久久的沉默,使她眼 前顿时变成了黑白。 窗外,早来的雪花旋转着身子正陶醉在自己的舞姿里时,却被黑灰色的大地吞噬了。 她终于明白了,姐姐凭什么能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替家里还清了二万多元的债务。 前些天她和全班同学都注意到了班主任老师脸上的无奈和愁苦,消息灵通的同学说, 学校实行房改政策,原先租用的楼房都得卖给个人。班主任老师夫妻俩在学校工作了十几 个年头,合起来就是二十几年,这些年省吃俭用积攒下的钱竟换不来一栋六、七十平米的 住房!而自己的父母呢?辛辛苦苦,日出而耕,日落未息,一年到头来,只能赚回一千多 元,连养家糊口都不够,还奢望供子女上学吗?弟弟为了给家里增加一个帮手,减少一个 累赘,在她考学离家的那天起,就再也没踏进学校的大门。当她知道这件事时,心疼了好 些日子,可没想到,姐姐的遭遇又在她滴血的心上插上了一把刀。 这次回家,面对憔悴的姐姐,沉默的弟弟,家里沉闷的空气,她再也无法为姐姐编织 幽雅的江南梦了,脑海里再也见不到草长莺飞,再也见不到总也走不出长长柳堤的姐姐。 那些被淡淡的晓雾氤氲的背景撤换成冷色调的水墨画:冷风扯着淫淫的秋雨,濡湿了视线 里的一切。一眼望去,除了古道,就是长亭。一位长发湿衫的女子,一步一回头地走向远 方,雨帘遮不住她那凄美而幽怨的目光,那目光,望她,也望她身后的家乡…… 她宁愿让姐姐送她回校,也不愿她送姐姐起程。当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踩着姐姐 的身子爬进上一级学校的校门时,她的罪恶感油油地在心底疯长了。她觉得,是她亲手断 送了姐姐的青春,是她亲手揉碎了姐姐的花样年华。一双罪恶的手怎么有能力挽留姐姐再 次离家的脚步呢?还有不到三年的学业,她注定要走下去,姐姐为了她而离家,她为了姐 姐也要继续走好,走出个“人样”来。而这“人样”她实在不敢想象,她清楚地知道,前 几届的师兄师姐们,都在为“人样”而奔走呼号,有的站了一个月的讲台,只能拿回一、 二百元的报酬,有的站了十几个月竟连一分钱都没见到!她不敢想她毕业后的“人样”会 是什么样。 她和姐姐从小就酷爱读书,在初中时,曾像所有酷爱读书的孩子一样,将课外书包上 写有“语文”或“历史”字样的书皮。到中师也一样,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读书了。当她 颤栗般地读过姐姐这本书之后,她下定决心,要重新去读那些曾经用眼睛而没用脑、用心 读的所有的书。 姐姐还是走了,她送姐姐时,天看上去很蓝,阳光看上去也很暖,远处居然还传来几 声爆竹声,路旁行人的脸上居然还挂着一丝笑容。但很快,姐姐的背景就被她那一如姐姐 忧郁的眼睛切换到了秋雨霏霏的画面,一切又都成了黑白片的味道。 姐姐没有更多的话,一句“好好读书”之后就是无边的沉默了。此去经年,不知姐姐 的远方是什么。 送走姐姐的当天下午她就匆匆返校了。她下定决心,不睡觉也要多读书,用脑、用心 去读那些读过和没读过的书。她咬咬嘴唇,在心里狠狠地说了一句: 为了苦难的姐姐,将来即使饿死,也要“活得像个人样”!
三
“小曼,你和弟弟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将来,姐姐老的那一天,你俩能供姐姐一碗 饭吃就行了。”姐姐说完,苍白的脸上现出凄美的笑,那笑让她心如刀绞。 回校后,她脑子里总是浮现着姐姐的笑,挥之不去,因为要见习了,要面对一群也许 还天真的孩子们,指导老师总提醒大家,到小学时一定要让孩子们觉得和蔼可亲,要学会 微笑。她有时对着镜子试着笑一笑,突然发现自己的笑和姐姐那次的笑竟然如此相似,一 种罪恶感猛烈地刺着她的心,她甚至不敢再对着镜子笑了。 姐姐二十刚过的年龄就想到了桑榆晚景。 她无法想象,一个为了弟弟、妹妹,为了帮父母操持整个家而拼舍了如花似玉身的姐 姐,晚年将会变成什么样。像李清照一样,写一首《声声慢》?以姐姐的才情会写出很多 不错的诗句。不会,姐姐绝对不会的!——李清照一生虽无太显赫的事迹,但毕竟还有心 上人共度春宵,还有痴情人牵出她满腹柔肠和那“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一剪梅》。 可姐姐呢,为了妹妹能交得起学费和伙食费,为了帮父母挺起这个家,姐姐把她最宝贵的 第一次都出卖给一个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男人。以后的日子,姐姐几乎每天都像做贼一样地 出卖着自己,她甚至无法知晓是哪个或那几个男人,在给她钱的同时,也把一种见不得人 的病无偿地给了她。让她永远地失去了做一个正常女人的起码权利。 这么多年来,社会媒体的广泛宣传,她不用特意去留意,也积累了不少和姐姐的病有 关的知识。所以,她面对姐姐的时候,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以一个审美家的眼光观察姐 姐欣赏姐姐了——她生怕哪一眼看到了她永远不愿看到的痕迹或颜色。她怕见姐姐身上的 异样,她不敢,又不得不偷偷地往姐姐除了脸以外的脖颈、手臂等处瞄,她的心是怎样纠 结在一起的痛啊!回校后,她再去阅览室阅览时,首先关注的不再是文艺栏,而是医学保 健栏。她瞪着一双近乎惊恐的眼睛,努力地搜寻着,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姐姐会有什 么用。 一次,她和同学去市里报名参加自学考试,路过一个大橱窗,刚到橱窗前,她就像钉 子一样钉在那不动了。那是一个近百平米的大型性病、皮肤病宣传栏,上面贴满了各种性 病和皮肤病的彩色照片。 “快走吧!恶心死了,有什么好看的?”尖声尖气的同学硬是把她拽走了。 那次强烈的刺激使她好几顿没吃下饭去,这倒不纯粹是照片上的脓、疮、瘘、疣的罪过, 更主要的是,她觉得自己碗里每一粒米都有可能是姐姐身上一个终生携带的疤痕。 她无法将一个看上去千疮百孔的老妪和如花似玉的姐姐联系起来。而残酷的现实又常 常将那两张对比极强的画面对接在一起,就像电视广告上常用的手段:那边一个丑陋的“ 从前”,这边一个美丽的“现在”;而姐姐的“广告”将是,那边一个美丽的“从前”, 这边一个目不忍睹的“将来”。 她简直要崩溃了,她再也不愿想下去了,但她那丰富易感的神经竟不听她使唤。 她曾不止一次地为李清照“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凄凉晚景而感伤,而如今,当她想 到姐姐的将来时,又让她感到,姐姐若能有一个像易安居士那样的正常人的晚年就是她最 大的造化了。 有时,她为姐姐担心得睡不着觉,她一闭眼就能看到姐姐在一张破旧的床上一点点地 萎缩;有时,她心里又十分有底,那次,母亲给姐姐熬药时,她偷偷地尝了一口,苦得她 差点呕吐起来——吃了无数难以想象的苦的姐姐能轻易被打倒吗? 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赶紧毕业,赶紧把姐姐从苦海里解救出来。
尾声
文章写出后,在所教班级读了一遍,同学们听得很认真,有的惊讶不已,有的偷偷啜 泣,几乎所有同学的表情都很宁重。当我把文章投到“中国青年论坛”上时,论坛编辑十 分关注这篇文章,不到一天,就有回音,问我这是真的吗,并关注着小曼的姐姐的情况。 其实,小曼的姐姐只是一个点,要想了解和小曼姐姐一样的血泪史,我们的材料还远 远不足,所以只能借一斑试图来窥全豹。我的心情真的很沉重,一直到文章写完一个月后 ,一个让我激动不已的消息传来时,心情才一阵轻松——小曼的姐姐终于回来了,而且决 定不再离开父母,不再离开家乡了。 然而,小曼眼睛背后的忧郁并没有褪尽,姐姐的那一页不仅写在了姐姐的历史上,更 深深地刻在了小曼的心头。
作者:hyq 点击这里对该文章发表评论  [现有评论条] 推荐给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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