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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岁月是从眼睛开始苍老的。每当我想起岁月,便觉得无边的暮色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 ……
湘西一个小火车站,每天唯一的一班北上的慢车已经晚点几个小时,列车员已被问得晕头转向早就失去了耐心。暑气仍浓,虽是下午热浪还在阵阵涌来。对有生以来即将第一次坐火车的急切盼望剧烈地咬噬着我的心,我无法强迫自己能静静地站一会儿或坐一坐,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父亲母亲不厌其烦地反复唠叨着注意自己的行李、在哪个站换车、注意开车时间,母亲的眼睛不停地在我身上、周围流连,像有嘱咐不完的千言和万语,明知我心不在焉也不在乎,甚至恨不得将她的眼神和牵挂全部缝在我的身上才好。等待是一种折磨是一种痛苦,耐心在等待中一寸寸锈蚀。列车在耐心即将崩溃的极度焦躁中喘着粗气缓缓驶入站 台,我第一个抢上去拣个靠窗的位置坐好。父亲将行李挑上来放好,又匆匆忙忙下车,与妈妈一起来到窗边,把重复了千百遍的话语又念叨起来,像一个按动了循环键的录音机,永远不知疲倦地转啊转啊 ……由于晚点本来只停几分钟的列车却根本没有想开的意思,把我想体会火车开动所带来的快感的时间无限期地往后推延,我为了这一刻的到来,不知作了多少梦:当炎炎烈日烤灸着我幼嫩的皮肤、双脚踩在烫人的水田中;当一百多斤的重担压在我十几岁的柔弱肩膀;当我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却被分派了成人的任务给稻子打石灰打农药,由于经验不足结果手脚潰烂农药中毒几乎走进死神的怀抱最后留下满身的伤疤,由于劳动力不足 常被别人诅咒吃剥削喝劳动人民的血汗;当被人欺负被强权压迫却又无处申诉;当看到那些淳朴得像黄土一样的乡民面朝泥土背朝天牛一样辛劳一年却有半年需要忍饥挨饿四处乞讨;当看到那么多鲜灵灵的生命遭受病痛的侵凌却无钱医治缺医少药,双手抠进墙壁抠进床沿瞪着双眼望着虚空进了棺材仍不肯闭上…… 我曾无数次幻想有一位贵人(按算命先生的说法)突然有一天将我从苦海中救出,但这位贵人到底没有出现。终于有一天传来了高考的消息,终于盼到机会了!母亲开始睡不着觉了,不识字的她做完所有繁重的活计仍不忘督促我学习,盼我跳出\"农\"门,眼睛常常熬得红红的,年轻的脸庞布满疲惫和焦虑。大学梦在我是抽象的,在母亲却十分具体-------作个城里人千方百计不当农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母亲三晚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对旁人真诚或假情的祝贺,她都报以爽朗的笑声。对我来说,读大学显得那样缥缈,更现实、更让我心驰神往的是很快就可以坐火车、可以逛省城。 此刻我真正地坐在了火车上,手可以真切地抚摸人造革座椅,鼻子可以闻到椅上汗味、厕所飘出来的臭味,我不用掐手就知道不是在做梦,但火车晚点却有意延宕我初乘火车的快感,车下父母单调的叮嘱更让我心烦意躁。火车终于开动了,我觉得心一动头一阵晕旋,一种狂喜流遍全身直冲脑门,我看看周围的乘客他们却无动于衷表情相当平静,失望之余才突然想起车下的父母亲,忙将头伸出窗外:母亲虽迈步向前,在我看来却迅速后退,右手扬起,泉涌般的泪水洒遍年青充满光泽的脸,父亲跟在后面,笑意盈满眼眶,英俊的脸上汗水涔涔……
十年后,南方某省一个小城的火车站台上,父母亲正艰难地走上火车,却拒绝我的搀扶,父亲先上车再转身伸手拉母亲。我抱着六个月大的女儿跟在后面,帮他们找到座位(他们坚持不要卧铺),安顿好行李。母亲又伸手抱过女儿贴在自己的脸上,嘴里叫着女儿的乳名,眼圈慢慢地红了。父亲轻轻抓过女儿的小手,笑嘻嘻地逗着。旁边一辆火车鸣了一声,母亲以为开车了,急急催我下车。透过不能开启的玻璃,母亲在说着什么可一个字也听不见,我集中注意力望着母亲,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平时熟视无睹的问题:母亲老了,脸上再也没有以前的光泽,只有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皱纹,眼睛也不再明亮,目光甚至有些浑浊,头发开始花白,反应开始迟钝,动作也不似以前灵活;父亲的头发白了,脸开始有树皮模样。我突然间觉得心头有个异样的东西在涌动……
火车缓缓启动,我把女儿举至窗前,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小女儿居然对爷爷、奶奶绽开了灿烂的笑脸,我跟着开动的火车往前走,母亲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父亲也在不停地挥手,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我突然想起十八年前湘西那个小站的下午:我是在父母年青而又充满希望和憧憬的眼眸中远走的,我几乎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望子成龙的向往成了他们含辛茹苦、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的全部依据。而我看到的是奔驰的火车、喧闹的城市,追求的是缥缈的名利、所谓的现代化生活。父母在我的忽略中渐渐走向坎坷纵横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我在父母殷殷眷念中走出校门、走进社会、走进中年。我心中觉得惭愧,尽管我一直 在努力在拚搏,想通过自己的付出改变命运的轨道,但我收获的只有屡屡的失望,对一切的失望。像天下普通父母亲一样,我的父母亲从没有断过望子成龙的念头,但他们最终的愿望还是希望我平平安安,像《常回家看看》歌里唱的那样。现在他们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尽管农村没有退休一说),接力棒传到了我的手中:我会看着我曾经信赖依靠的父母在岁月的怀抱里渐渐老去,我的儿女在我的期盼中慢慢成长起来,在我的目光中飞向他们自己的天空(像我当年在父母眼中一样)。人的一生有许多不同的站点,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出发或回归。不同的站点连在一起就是一张岁月的网。
母亲再也不到火车站台去送我了,十八年前湘西小站的情景无法再现。但在母亲每次倚门相送的目光中,在那浑浊的眼泪背后,我分明看见了十八年前的眼神,那是一如既往、永远年轻、永不消失的.......
作者:岁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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