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给大洋的电话，接听的是她青梅竹马的男友，那个被大洋唤作"小马哥"的男人。我听到那边的房间里大兴土木的声音，冒失地问："你们是准备结婚了吧？"不期然得到的却是肯定的回答，没有想好道喜之词，脱口而出竟然是"应该，应该！" 

　　大洋是我的大学同窗，才相识不久，便在熄了灯的宿舍里给我讲过她和小马的恋爱故事。伴着另一位姑娘的鼾声和水房中晚归人的洗漱声，她告诉我如何给心上人做香喷喷的土豆炖牛肉，放一个小西红柿也许味道更好。至于他常穿的牛仔裤，是非要用刷子才能刷净的。最后向我打听美术馆一带的美术用品商店有没有适用于专业绘图的尺子，再贵也要买一把，给当时在沈阳鲁迅美术学院就读的小马寄过去。 

　　黑暗中她说了一句："真想拉拉他的手，哪怕只是勾勾小手指头。"那时我刚开始认认真真谈今生第一场恋爱，听了差点掉下眼泪。 

　　当时我们都没意识到，她独在异乡的日子多么漫长，孤独中对某些东西的坚持不移分明是一种磨练，况且我们都尚不成熟。 

　　很快就开始有男孩子喜欢大洋了，她长相一般，可爱在聪明有个性。被人喜欢总是脸上有光的事情，但她对待每一份感情都很诚实。 

　　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南方男孩，同大洋颇合得来，想天长地久，被婉言回绝，还收到一张字条："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再不讲理的人恐怕也无话好说。也可见大洋的心态，她早就认定自己是"嫁"出去的人了。 

　　心乱如麻时，小马是她的安慰，未来渺茫到极点，终究还有一个小马哥是清晰的；被人愚弄了，便再一次放心小马的可靠。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活着，活下去，活得好好的，团聚，然后就是神仙眷侣的生活。 

　　大洋写得一手好字，文笔也漂亮，坐在上铺给小马写信，常念给我们听（恐怕也得删去多少字），高兴得疯劲儿来了，我干脆蹬着凳子，伏在她身边一起看。偶尔她拿小马的美术作业送我们（我处保留有摄影作品两幅，书签一枚，其他姐妹藏品不详）。我们白得的，当然什么都说好，她便一脸"瞧我家小马哥"的得意。小马的长途电话打到宿舍楼，大洋跑着去接，皮靴跺地当当响，被他骂了重话，再哭着跑回来，横竖都像演电影，只差撕素帕焚诗稿。 

　　也发生过一些别的事情，即便是错误，也要犯过才知道何谓正确，只要不荒唐，一一都可淡忘。 

　　我不想回避大洋也曾经有过的摆荡不定，正因为有过，这一场将爱情进行到底的努力和成果才更可贵。 

　　听说大洋要结婚了，心里只有高兴。儿女情长事，得失寸心知。可能也怀念熔浆冷却后的山口，脱茧而出时的隐痛，但我们都不是脆弱的人，别人沉默了，我们仍可以击节高歌，在滚滚红尘里把自己梳理服帖。 

　　看清了青春的面目，青春便永远弃我们而去，它或许扔下点什么作为礼物馈赠，大洋拾得了一粒种子，拿它种桃种李种春风，结出一段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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