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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永，竟有些吃惊。那时我读硕士研究生一年级。
那是一个初夏的上午，我和几位师兄师姐正在实验室做实验。忽然大门开启，探进一人，只见他身着黑色西服，留着八字胡，戴着茶色近视眼镜，梳着较长的大背头，操着浓重的江浙口音，极似电视小品中的皮包商或江湖骗子。得知此人即为导师今年新招收的来自外省的博士研究生，在座诸位号称本系的“精英分子”们都有点愕然，我对大家做个鬼脸，故作沉重地感叹：这年头，好学生都不读书了！
导师及夫人均为博导，在本研究领域处于国际领先地位。但八十年代末学风每况愈下，报考研究生者寥寥，永是那一届导师招到的惟一一名博士生。然而永很快就显露出其优势。我们那些老本校对导师夫妇一向敬而远之，十分有教养的导师夫妇对大家也是“相敬如宾”，而永则完全不同，只见他三天两头钻进导师办公室“交流”，有时两三个钟头都不出来，微 闭的房门还不时传出阵阵笑声———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导师夫妇对永的才华十分欣赏，让大家传阅永写的综述评论,号召大家要向他学习。实验室里相互之间的 竞争本来就很激烈，现在永刚来就好像“接班人”般， 大家对他除了有些排斥，还有种妒忌在滋长。
可永却是个天生十分热情十分健谈的人，感染力很强，其特点在于：无论与任何人都有共同语言。与师兄师弟在一起，从学术吹到足球吹到世界大战；和师姐师妹在一起，谈时装谈生活谈恋爱，幽默风趣，经验十足， 不久就和众人打成一片。永同左邻右舍的关系也红火得很，我和永同住一幢宿舍楼，每次经过他所在的那层楼的楼梯口，总见他房门大开，传出阵阵嘈杂声，其中尤以永的声音最响亮。此时，我们总会感叹：博士又在吹 牛了！其后，永剪去长发，剃掉胡须，从“三十七岁的相 貌”恢复到二十几岁小伙子的真实面目。得知永还没有意中人，我们都很关心，按校园俗套，积极替他介绍女朋友。永特别配合，来者不拒，一概都见。由于永的人缘好，帮忙的人特多，有时还几路人马相逢。但十几个回合下来，不是他看不中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他。尽管如此，大家仍兴致高昂，屡败屡战，不亦乐乎。有次我们问他：博士，你心目中的女朋友是什么类型的啊？永毫不犹豫地响亮回答：漂亮，温柔！
一天上午，实验室里只有我和永在做实验。永有点异样，头发有些凌乱，不说不笑。我说博士你怎么啦？在想什么呢？永平静地说：在想你，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心中一阵小鼓有些慌张起来，但随即稳住情绪故意笑 着大声说：不要拍马屁了，我是老经验呢。你会想我？我既不温柔又不漂亮。
其后与永一如既往地开玩笑，吹牛，但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同实验室的女生也在和永开玩笑：博士，你今晚是不是请我看电影啊？博士说好啊好啊，这时，我瞟他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我。在那个“三八”节的晚 上，永帮我送一老乡上火车，骑车回校园的路上，永揽住我的双肩，我流出了莫名的泪。
恋爱永远是校园的风景，和永的恋情出人意料地受到各方关注。师姐师妹们一下子空前团结地孤立我俩。我的同学和部分朋友吃惊之余便开始冷落我，为我的“见异思迁”，何况“抛弃”的“前任”是同班同学。永的弟兄们也为此小聚，再三劝诫他要“三思而行”。 更火上浇油的是，此时我已临近毕业，导师提出要我免试攻博，这本来是个令人羡慕的荣誉，可这里的环境氛围让我不堪重负，我想逃离，于是，四处联系接收单位。 不更事的我考虑问题太单纯，这种做法有损于导师的面 子，而且我的离开意味着永也不会留下，一向把永当接班人来培养的导师在转弯抹角劝说后禁不住发火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谈恋爱？我早就知道……其结果是：我毕业后到另一城市执教，而永在实验室的地位一落千丈，受到种种刁难。然而年轻人偏偏就有这么一个通病：越是有压力，爱得越炽热。永坚强地克服着各种刁难，埋头苦干，取得一项又一项科研成果，并在国内外著名刊物上发表论文多篇。一年后，永毕业论文答辩了，请来主持答辩以严厉著称的老专家对永扎实的理论基础、突出的工作成果赞不绝口，当即要求永和我都到他的实验室去工作。当天晚上，我们一班人正在宿舍里打“拖 拉机”，导师夫妇突然打来电话挽留永，但那时候我们已经太累，对搞研究失去了兴趣，于是义无反顾南下深圳。
今天在深圳，干着与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工作，虽然过着令人羡慕的小康生活，但夜深人静之时，偶尔翻读曾获得国家奖的论文，回想那几载全身心投入为之奋斗后又舍去的事业，心中便涌起阵阵失落。不少时候，永将车停在车场，钻到图书馆中一泡就是一天，饱览各种报刊杂志，关心本专业的发展和动态。我知道，他的内心很不平静。有次我问：永，如果给你再选择一次，你是继续搞学问，还是到深圳来？永略一沉思，平静地说：我还是会选择深圳。说真的，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绝对不会来深圳，我会留在高校继续搞学问，因为搞科学研究是我真正的兴趣。我遇到了你，我们一起来到深圳，在中国这块特别的土地上，度过了我们最宝贵的青春岁月，用自己的汗水取得了事业的另一种成功，我觉得我们的人生是充实的，生命是有意义的，我无怨无悔。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机会，我还是会选择深圳！我热泪盈眶。赶忙抬起头，假装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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