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你好!”正当我打开宾馆的电视,漫不经心地搜索着各个频道时,和我在H市“同居”一室的这个女人精神昂扬地出现在我面前。 她留着披肩长发,发质很好,而且,头发的末梢故意修剪得参差不齐,是时下非常流行的那种。眉毛也是精心修过的,呈弯弯的月牙型。尽管她从头到脚都刻意修饰,可脂粉抹得越多就越容易出卖她自己。脂粉的厚度和年龄的指数从来就是成正比的。 她给我递上自己的名片。原来是一家颇有知名度的杂志的记者,专职负责拉广告。 “都这岁数了,干这个真不容易。”我心想,不禁为她捏一把汗。 她姓梅,于是我就随着大家一起叫她小梅。有时候,她真是不知老之将至,总爱陶醉在自己的“小”中,心态健康得不行。她爱穿暗红色或是粉色的紧身衣,她本人说不上肉感,也绝不是骨感,所以,这类修身装还是能很好地烘托出她身体的曲线。丝质围巾也有几条,而且要随着服装精心搭配,编结的样子很多,有时候,还故意打成一个领带状,出奇制胜,很有点儿视觉的冲击力。 这几天的活动,我们两个几乎都是结伴而行。小梅在会场上的活跃,我是领教了一些的。若大会结尾时安排有记者提问,那么其中必有她的激奋声音无疑,如果人家偶尔忽略了她的举手,那她还要拼命地抢夺话筒,很有些争先恐后。 她的外交能力果真了得,在餐桌上更是挥洒自如,酒杯交错间,就能把许多事情都“搞定”了。只需要一个得体的职业微笑,她就能和左邻右舍的陌生人套上词,而且,永远能找到合适的话题。五分钟后,她和对方已经熟络得像相识几十年的老朋友一样。在展览场所,她像个火箭一样地四处穿梭,主攻对象一般都是政府要员、企业老板。但是,拉广告难,难于上青天。而要厚着脸皮从人家兜里掏钱,就已经决计不要任何尊严。要尊严就得饿死。 入夜,小梅斜倚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机,但并不去看。她熟练地点着了一支香烟,派头有点儿像阮玲玉饰演的那个风尘女,她开始向我絮叨着自己的心事。 大概,这是她一天中最为平和的时刻。夜阑人静,华服全脱,彩妆尽褪,人突然去掉伪装,变得很真实。这时语言不用化妆,思维更是。 我这才知道,她还是一个单身妈妈。 “我不是个好主妇”,小梅说,“我根本就不会收拾屋子,也不愿收拾,家里永远是凌乱无比。但我喜欢做饭,我做的饭也多是标新立异的那种,我常常自己设计菜谱,将一堆毫无干系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炮制出来,然后请大家品尝。很多时候,我的菜很西式,最拿手的就是红菜汤了。吃我做的菜时,他们恨不能把盘子都给舔光了。我喜欢骑马,喜欢扭DISCO,周末时和大家去疯,那种狂暴的音响对我来说简直是太合适了!我更喜欢钓鱼,哎呀,那种彼此暗中较量的感觉真是棒极了!我的业余爱好太多,而找一个和我匹配的中国男人呢,他们中有业余爱好的人可真不多!” “他们都是”,说着她用手形象地在脸上画了个圆圈,“带着一副面具,不敢爱,不敢恨,还总想着占点儿小便宜,有点儿大艳遇,最后,又害怕承担责任。” 不知怎地小梅就扯到了男人这个话题,“我的情史其实很简单,上大学的时候和男朋友处了几年,后来因为个性等等原因分手了。至今让我遗憾的是,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性事。我们那时代的人真是单纯极了,淳朴极了,老实极了,两个人就是吻得嘴巴快出血,也绝对不会想到要做那件事。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前夫,正式开始谈情说爱的时候,我们还是很有感情的,可后来,时间久了,爱也生了锈。他有许多我不能容忍的小毛病,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原则性问题。只是,我觉得不再爱他了,于是就分手,儿子归我。他至今也没有再娶。先后还有一些男人走进过我的生活,但留下的痕迹不深,都彼此淡忘了。我现在有一个朋友,我们是同居关系,他有家有小,他也很看重这个家庭。我从不奢望和他结婚,他也没有表示要娶我,他每月来我家里一次,通常是我儿子不在的时候。我需要男人,但是真不是从性的角度来考虑的。我要有个寄托,他目前就是我的寄托。我喜欢他,他的过人智慧,他对事物的独到见解,但他从没有表示过喜欢我,也没有送给我什么小礼物。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他很忙,除了他偶尔给我打电话,我绝不会没事就找他烦他。我想他的时候,也只是在心里受煎熬。他毕竟有家,有自己完整的生活。有时候我挺委屈,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很轻很轻。可我又怎能责怪他呢?我一不年轻,二不漂亮,三没有钱,而且,还带一个孩子。男人都是很实际的动物。我有时自欺欺人地想:爱一个人也许就意味着随时随地替他着想。但又自我否定。其实,长这么大,我并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 “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结婚,这大概是大多数我这个年龄的女人的心理误区吧。你别看我平时张牙舞爪的,其实我内心最虚弱了,不堪一击。我是个十足的纸老虎。我一个单身女子不这样‘嚣张’行吗?我活着,就全凭着这点气儿了。 “我害怕过节,看着别人拖家带口喜气洋洋走东家串西家的,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就拿今年的‘十一’来说,那么多天的假期,我可是把自己锁在家里,哪也没去,好好地孤独了一回。儿子回他爸那去了,留下我一个人。而且,我又恰巧生了病,发烧。谁来照顾我?只有自己对付着照看自己。当时我就想,如果这时有个男人肯过来给我端水送药,不管他是丑还是穷,我都要嫁给他。可是一直没有这样的男人出现。我不知道,平时那些狐朋狗友们现在都死到哪里去了。当我最需要关心的时候,他们一个也没有来。 “后来我实在挺不住了,就回我妈那儿,可还得带着笑脸,免得让老太太心疼。我可真成了孤家寡人。不过我不会哭,不是说‘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吗?北京也一样。哪里都一样。 “我真是对中国男人很失望。在这里,至少是在我遇到的这些人,他们都是不可免俗的见利忘义之徒,他们都还处在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一门心思挣钱,认为在世上没有什么比这点更重要。要真情,对不起,NO!这是我多次感情波折后总结出来的教训。这些男人除了性功能尚存外,已经没有了心,他们的良心大大地坏了。我当时就发誓,35岁以后的女人,绝不要再谈爱情! “可我又何必总和自己去较真呢?结婚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我要挣钱,有钱可以让我随心所欲地去选择男人,而不是我被他们选择,这样我就有了充分的主动权。大家和则聚,不和则散,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瓜葛和纠扯。这就是现代人的爱。我想,老外也许会好些吧。毕竟他们的物质文明建设得好,可以尽情地建设精神文明了。但愿我还能有一个好姻缘。谁知道呢?喂,你若将来遇到合适的老外,可一定要最先考虑我!” 这时候的小梅是很忧郁很小鸟依人的。 而一到白天,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时候,她就全然换了一个人。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上蹿下跳,张牙舞爪,整个一个充电动物。这是由金钱而激发出来的活力——她要为儿子和自己挣出一套房子来。我知道,其实她很无奈,正处于强弩之末。 四天以后,博览会胜利结束,我和小梅等众记者一起坐在返京的火车上。我答应,什么时候一定去她的居室喝碗锅巴疙瘩汤,据说这也是她的独创之一,味道一流。 “有点儿这种技术专利也不错啊”,小梅自嘲地说,“将来我万一下岗了,也可以凭着这点儿本事混口饭吃。那我就办个梅记疙瘩汤餐厅吧。到时候你们这帮朋友可别忘了来给我捧场!” 点击这里对该文章发表评论  [现有评论条] 推荐给我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