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打了一辆车，经过一个小区，我突然发现了我老婆的车。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知道她在这一带没有认识的人，我朋友就说去看看。当时我心里挺阴暗，想回避，但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就拐回去，跟着她的车，看到她的车在一幢居民楼前停下，那时是晚上10点钟左右。我就用手机给她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她在电视台。我朋友就在一边拱火，给我出主意，就告诉她，我现在准备回家，路过电视台，现在就要去接你。结果她说你先回家吧。她到1点才回家。

　　后来还有一件事。有一年过年，我们报社在亚运村集体游玩，离我们住的地方较远，我家在20层，过了12点，就没有电梯，我想晚了就不回家了，准备到我父母家住一夜。我就跟她这么说了。但没有想到事有凑巧，我们报社有个副社长，刚学车，特别想练车，他家跟我家住一起，过了12点，他要开车回家，问我回不回，我想也行啊，回就回吗，爬楼梯就爬楼梯吧。结果我爬了20层，一看人不在家。如果是平时我也不在意，因为有以前的事，我就多了一个心眼，又下楼，住到我妈那里了。然后我往家打电话。后来她接了电话，我告诉她，我1点钟往家里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有人接。她说是吗，不会吧，大概是电话没有挂好。你说我心里怎么想?

　　这些我都忍了，一直也没有跟她说过，直到办手续了，我才跟她说这些事。我说我也不是想追究什么，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对你的信任，我不相信你会有什么事。她当时就说，我不能跟你解释，但你应该相信，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从心里我是相信她的，但是我受朋友的影响，我那个朋友特别在意这种事。

　　我感觉宋子平对妻子的信任中包含着一种令人感动的东西。充满诱惑的现代社会，充满诱惑的职业，信任可能是最可宝贵的。但，这信任是相互的吗?

　　她不太信任我。我们报社有个小姑娘挺喜欢我的，也不太注意影响，有时一天呼我好几遍，有时甚至在呼机上留言：你怎么样了?我特别担心你。我前妻看了就质问我：你们什么关系?什么叫“你怎么样了”，为什么担心你?后来她为我的呼机设了好几个密码，甚至给我同事家里打电话，搞得人家特别不满意，问我说你老婆怎么回事?再这样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人很厉害，是个醋坛子。

　　宋子平前妻这样的女强人兼醋坛子，大约就是新一代女强人的特点之一。但我还是不能理解，这样两个恋8年，仍在相互吃醋的年轻夫妻，怎么就走到离婚这一步呢”

　　离婚前，也好好谈过一次，我当时真下了决心，我说我想好了，我什么也不干了，我辞职，找一份国家机关坐班的工作，我每天就下班做饭，洗，做家务。她来了一句：宋子平，你可是30多岁的人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她是觉得我这种想法特幼稚，不现实。我问她我们有没有可能回到过去?她说不可能；她说你不再是从前的你了，和你在一起已经没有安全感了。

　　其实，调到K公司后那段时间我特别压抑，负担特别大。这种民营企业工作必须全身心投入，给私人打工，没有什么准点上下班的概念，可又明知晚回去不好，根本不敢提前说，甚至不敢接她电话，不知道怎么解释怎么说。从报社到商界，变化太大，转折太大。原来在报社是人家求我，现在是我求人家，而我又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现在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自尊，自尊这个东西在这里不是最需要的。在这种民营企业，养老保险社会福利什么都没人管了。能下这种决心，在个人个性上，是个特别大的落差，思想上是背水一战，义无反顾。可能我的这种感觉和表现给她的触动也很大，使她觉得我这个人变了，不那么令人放心了，不安全可靠了。原来她对我有一种安全感，而且也有一种依赖，我是她事业上的一个帮手，她最开始的好多节目都是我帮她出主意策划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开始理解了宋子平的前妻。

　　人可能都是这样的，无论什么样的强人，特别是女强人，都是需要依靠和退路的。处于转型期的社会生活千变万化，但人的感情是害怕变化的。在他们的婚姻中，妻子尽管不满意丈夫的事业，但她对他有一份从根本上的信任。她知道无论她生老病死，他都不会离开她。这个时期他对她的爱是无条件的，是她能够很真切地感受到的。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变化了，他离开了她的视野，走到了令所有女人谈之变色，令所有局外人感觉变幻莫测的商界。商人重利轻别离，商场如战场，经历过商界的人，心会变得很硬，会把利以外的一些事看得很淡。

　　宋子平从前把婚姻把家庭把妻子看得比天还大，从前他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恋家的男人，是个心比较软的男人。但他到了商界就不同了，他突然成了一个敢于抛家舍业的男人。他身边展开了一个陌生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的某些争强斗狠的本性就会自然复苏，他成了一个心比较硬的男人。现在，家对于他已经不是一种不可拆分的东西，一个连自尊都可以舍弃的男人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承受的呢?这时候的宋子平，已经有了接受婚姻失败的承受能力。宋子平很可能骨子里就是有某种冒险气质的，尽管他表面上非常文静，或者的确是妻子事业成功的刺激。

　　这样的男人是会令所有女子失去安全感的。

　　她失望了，她发现他变得陌生，他并不是一个骨子里安稳的男人，他骨子里充满着欲望和野心，他和所有的这个年纪的男人一样，在求变。这种东西对一个成年女子是可怕的。人可能就是这样，希望自己的生活千变万化，丰富多彩，却同时希望自己身后有一个常数，一个永远不变的天空和大地。

　　所以，假如宋子平不下海，他们的婚姻是可以维持的。

　　当我谈以上看法的时候，宋子平一直默默地点头，没有任何反驳。

　　这事也怪我。开始的时候，我就把她当小孩看，迁就她，娇惯她，这也是我的一个失败。她太任性，想说服她很难。我以后要是再找，不想再找小女孩式的女人，我甚至想找一个大一点的，姐姐式的。

　　是啊，无论男人和女人，在婚姻失败后最渴望的都是一份安全。不过，我现在想问的是，你对家人这么在意，那你们离婚你家人有什么反应?

　　离完婚，我跟我父母一说，我父亲说有感觉，因为我父亲住院的时候，她去看我父亲，没有说话，而且我父亲出院后她没有看，也没有电话。我爸爸对我说，没什么，这种问题别感情用事，话说回来，这个儿媳，我也不是太满意。后来我妹妹来电话，说我走了以后，我父母都哭了。其实我父亲挺喜欢她，主要喜欢她能干，女强人。

　　听我爸说这些话，我特别难过，回到家我哭了。我是觉得她跟我们家想处这么长时间，居然我们家还说这种话，而她又是个挺在意的人，她要知道了，该多伤心哪。

　　你现在跟前妻关系怎么样，有来往吗?

　　刚离婚那一段是有来往的，经常打打电话，问问情况，有时一起约吃饭。后来不知为什么，她不怎么跟我联系了。她也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我们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

　　现在有什么事还会想到她吗?

　　肯定不会忘，第一次婚姻肯定有刻骨铭心的东西，有很深的创伤。我这人读中文，特注重细节，什么事都记忆犹新。我们写的信，两大捆放在屋里。有时候到商场也会想到她。有一次到武汉出差，到商场看到一条裙子，都有一种冲动，想给她买，后来想想算了。有一次做梦见到她，梦里她的脸好像是烫伤了，我就大哭，哭醒了。第二天给她打电话，我问她怎么样，有什么事吗？她说没有事啊，然后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好。

　　宋子平在叙述中数次提到他曾因前妻而伤心而哭泣。在他相当理性的叙述中，能感受到他对前妻那种根深蒂固的情感。这就很理解，为什么他周围的人都说他不该离婚，也许他与前妻的姻缘真的未了。但是，生活也许就是这样折磨人，相爱的人，往往不能终身相守。

　　你们有没有复婚的可能?

　　没有。双方家里都不可能接受，这太随便了。而且她这个人个性这么强，也不可能。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离完婚我觉得我也挺可恶的。她这个人比较出色，年龄33岁，女强人，又是一个特殊的工作环境，在一般男人眼里高不可攀，嫁一个事业经济都不比她差的男人很难。我有一次跟她开玩笑说，她再找就找一个上班族吧。她就跟我说，她准备嫁老外了。说这种话其实是在逃避，就是想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东西，借此忘记以前。

　　我觉得中国这些知识女性将来很可能会走到现在台湾知识女性的悲剧一面。我有很多台湾朋友，他们告诉我，台湾很多30多岁的大陆妹；而其实台湾有大批的三十几岁有文化、气质好、事业成功、人也漂亮的女人嫁不出去。其实无论从哪方面看，台湾这些女人都比那些年轻的大陆妹强出许多，但台湾男人就是这种选择。

　　我现在选择妻子的标准就是贤妻良母，对我父母要好，能持家，学历方面不太考虑。我前妻倒是文化人，可在这些方面是低能儿，受累的是我。

　　像我父母，我父亲是知识分子，我母亲就是工人，两个人感情挺好的。我觉得夫妻之间在文化上应该有差异，在知识上应当有搭配。

　　你可能再婚，但是你还能再爱一次吗?

　　再爱一次的可能性不太大，太累，婚姻失败对爱情是一大伤害，今后会大打折扣。爱情就像一堆火，我这堆火就那么一堆柴，一个人感情不可能老是那么旺，现在不可能再这么喜欢女孩子，感情付出会打折扣的。

　　我觉得婚姻、爱情和感情还是有差别的。我和前妻的爱情还是存在的，不过是特定的历史使它中断了。

　　你和前妻现在应当是感情而不是爱情。

　　不，是爱情。婚姻是要许多东西体现的，而爱情纯粹就是一种感情。我们的爱情还是有的。我觉得我这个例子，不是不相爱才分开，不是没有感情。总结起来，我觉得是两点：

　　一是沟通，人特别需要沟通，只有沟通才有理解，或者说容忍。两个人不管多忙都应当留出充分的时间沟通，我们就缺乏这一点。刚结婚时还到外地旅游，那时候骑着自行车还出去玩，后来倒有了车，可是顶多开着车吃饭买东西，也不玩了，不会享受生活。我心态比她年轻，我爱玩，她老教训我。这是一个心态问题，相互之间同化，除事业上，还应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沟通取决于双方，我们之间，一是懒，不去安排生活情趣。她那种性格不爱交往，不爱介入生活，包括大学同学聚会，她不参加，说跟那些人有什么意思。

　　再就是我们的事坐不下来好好想想，还是有比较冲动、不理智的成份。走到这一步后悔，是挺可悲的事。

　　我觉得中国的许多婚姻缺少调整，如有人帮你，可能很简单就解决了。我们处理得很茫然，也很仓促，到现在很多同事都不知道我离婚了，见到我还说看到你老婆做的那个节目了，好家伙，弄得我特别累，老得跟人解释。后来我有一个感觉，上街看人家普通工人，骑个自行车，老婆坐在后座上，买个菜俩口子手挽手，生活挺美好的。而我们收入高，有车有房，怎么还会走到过不下去的一天呢?

　　选自《女性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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