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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空的单身女人

   

     我每次上班的路线,是经由金陵西路转弯马当路,进地铁黄陂路站搭乘莘庄方向地铁,至衡山路站下车,步行10分钟到吴兴路的办公楼。回来时的走法基本是一致的,不过偶尔会在淮海路出站,沿淡水路走到金陵西路。我有比较严重的恐车症,横穿马路很像一次历险 ,常常被开车的骑车的骂找死。所幸平安活到现在,感谢老天保佑。

   不久前发了奇想下班时在马当路拐进尚贤坊走了一圈,虽然我东张西望的样子显得可疑,可是一切都很平常。屋外的水龙头哗哗地响,大部分人家在准备晚饭。从淡水路出来的时候,看到小饭馆橱窗里刚做好的绿豆芽还冒着热气。弄堂口两个赤膊的男人正在一张小桌前喝酒聊天。那样子绝不陌生。实际上我也不想看到什么不平常的东西,果真有不寻常的地方的话,反而要觉得别扭。对于这个几乎天天经过的尚贤坊,我根本就不了解,也从来没有想过它有什么样的身世,我们对周围的一切是熟视无睹的。可是有一天这个盲点被揭开了,我知道了它的来历,于是我感动了。我感动的并非尚贤坊,而是似乎触摸到了历史,正在我们的手心里咚咚地跳。历史在我看来,是时间和感情的积淀,历史是真正有情的。其实就尚贤坊的身世本身,美国传教士也好,巴洛克建筑风格也好,即使加上王映霞郁达夫的爱情故事,也只是证明人们曾经在这里生活,最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的证据。这是我理解的历史,它不是死的事件。所以,我在尚贤坊看到的,必须是平常的,活的,流动的。

   假设以历史的眼光来看,任何微小的事物都有着不寻常的意义,即使多少年后已经找不到痕迹。可是作为实实在在的存在,它们的意义绝不低于那些青史留名的大事件、大人物。以这样的想法活着,你会爱上这个城市,会爱上与你无关的路人,爱上街角的某个书报亭。

   记得两三年前,我工作的杂志开始改革,为了让读者了解这种改变,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出刊的那一天把几十本杂志送到附近的书报亭去。马当路口的书报亭主人是个40多岁的中年女人,一张大脸上大眼睛和大嘴,见过后不是那么容易忘掉的。如今偶尔还会去她那里买点什么,她却是完全地不记得我了。几年过去,她好像并不怎么老,我的一切都还没变,只是感觉到衰老的脚步渐渐近了。

   在尚贤坊靠近地铁黄陂路站的那一边,今年开了个理发店,总监是香港人,普通话很不灵光。我时常要光顾这家店,里面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人不认识我。总监先生看我经常剪短发,比较喜欢,他对上海女孩流行的长碎发有点不以为然,所以常在我头上做些实验。每次做完头发,他比我还要享受,坐看右看看个没完。大半年来,我的头发总的造型是以鸟窝为基础,从中做出些变化来。总监说,这是今年最最FASHION的。可是人的心情不会什么时候都能够FASHION的,有时候不想看到那个店里的人,就只好在淮海路出站,从淡水路走到金陵路,这是这条路线的由来。


   尚贤坊金陵路那一面,如今正在修缮,搭着脚手架。我读大学的时候,常常逃夜,与校外的朋友到美食中心喝早茶,一起商量发财的计划。那些计划现在想来一定非常可笑,不过当时我觉得自己很COOL,很前卫。十年过去,我成了最没性格的中间人,我的四十岁的朋友们忙着怀旧,我的小弟小妹们忙着先锋,我则忙着宣称自己仁义中正,爱人爱这个城市。这是我的历史。

   昨天我沿金陵西路向西走的时候,一直在琢磨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挂在一家小型影楼的橱窗里,这家影楼的老板是三个女人,因为这就是店铺的名字。除了蓝眼睛黑嘴唇厚底鞋这些贴了另类标签的不良少女像外,只有一张婚纱照。画面是三分侧面的女孩子,穿白色婚纱,左手有一枝燃着的香烟,烟雾被巧妙地定格在镜头里。我琢磨的是两件事,一是这照片怎么都不像是表现结婚的,二是这个女孩的面目像一个叫邱月清的香港演员。如果结婚时是这种心情,或许并不一定很坏吧,我在想,结了婚自然还会孤独,还会寂寞的,这倒是真的。

   假设人在活着的时候能够把历史融合在现实里,也就是说,在每一个当下都有历史的身影,我们是否会活得认真一点?(文/林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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