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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正在看苏联的电影小说《列宁在一九一八》,当翻到列宁摇着昏厥了的华西里的肩膊,而且吃惊地叫着“上帝啊!这是什么事情啊?”的时候,旁边站着和我一同看的一位朋友很不满意地说: “怎么!列宁也叫上帝吗?” “为什么不呢?”我奇怪地反问。 “连你也这么糊涂,列宁是一个最出名的无神论者啊!” “无神论者就不准叫上帝吗?小孩子痛苦的时候叫‘妈妈’,你不是小孩子,但你在感受痛苦的时候,也会叫‘妈妈’,难道你因此就成了小孩子吗?乡下人迷信,往往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叫‘天’,你并不迷信,可是在无可奈何的时候,你也会失声叫‘天’,难道就能因此说你是迷信者吗?……”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愤然地打断我的话。 “我的意思不过是说列宁的叫‘上帝’,也不过是和你叫‘妈妈’和‘天’同样,只是习惯成自然的,感情的流露罢了,一个人说话,是不会也不可能先规定一个不变的公式的,到处可以适用的说话公式似乎至今还没有发现,是不是?” “不同你诡辩,你这些都是胡说霸道,我相信无神论而兼革命家的列宁,就是杀了他的头也不肯叫一声‘上帝’的,他不会这么糊涂,一定是这书作者的杜撰,对列宁简直是个天大的污辱!” 我再没有和他分辩,因为这是徒劳的。在无言的沉默中,我不觉又联想到另一次当我正在看夏伯阳的时候,也曾和他有过激烈却很不愉快的争论: “你看,夏伯阳这样英勇的人也那么的怕流弹哩!”我掩上书说。 “我不懂你的话。” 我重新翻开中译本,指着302页上描写夏伯阳一直躲在草墩 背后,不敢采取直线回到村上,却去绕了一个大曲线,最后一个回到司令部,从而受费多尔嘲笑的那几行字给他看,可是他却摇摇头,很自信地说:“不会有这种事,只是作者的造谣,他为了要显示自己的勇敢,居然开起夏伯阳的玩笑,捏造故事把夏伯阳压低声价。” 看了他那种坚信的神色,听了他那种武断的口气,我真的大大地吃了一惊:“你怎么能够这样肯定的说呢?你难道眼见过吗?” “没有见过又怎么?富曼诺夫无论如何都是说谎,说谎,说谎,侮辱英雄!” 我绝望地摇着头,知道和他争论只是徒劳。更使我觉得惊异 的,是象我这位固执的朋友一样的人却真是不少,他们做什么事都有一定的办法,对什么人都有一定的成见,写什么文章都有一定的格式,不长也不短,不方也不圆,不肥也不瘦,不轻也不重,缺一点不行,多一划也不肯。他们和谁谈话都是滔滔不绝地那么一套,谈起你所亲自经历过的事变或亲自体验过的心境,仿佛他比你自己还要懂得更多更确实——甚至你在和他谈话的时候,他从不愿意听取一句,一方面“嗯嗯嗯”的尽管点头,一方面却在头脑里制造公式,指导你的公式。如果这类人不幸而是一个领导者,那么正如列宁所描写: 首先,他任何人的话都不肯听,他只会说教,此外,他又确信他比任何人都精明,这是怎样的领袖啊! 固执,成见,公式化,虽则程度上多少有些区别,可是却有相同的血缘,同样是进步的障碍,不能不希望青年同志们共同努力,互相勉励,拼命来克服和铲除,否则很危险;因为,这正如我们每个人多少都有点阿Q的精神一样,我们的身上也不免都带点这种过于自信和死守定型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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