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夏天，11岁的董波第一次体会到了死神临近的感觉。那时候他跟着下放的父母住在乡下，放学之后就跟乡下孩子玩在一起，上山摘野果，下河抓鱼虾。村旁有一条小河，小河里有一道拦河坝，拦起了一座小水库。村人传说那水库里有水鬼，几乎每年都有小孩在此溺水身亡，所以大人们总是禁止自己的孩子到这水库里去。


　　董波至今仍然记得那天是7月23日。下午，他跟一群放牛的孩子背着家里人在水库边游泳，都是狗刨式，七八双小腿把平静的水库敲得"砰砰"乱响，碧绿的水面激起一阵阵雪白的浪花。正玩得兴起，有伙伴大喊董波的名字，董波就看见哥哥一脸严肃地站在岸上。董波慌了，突然间觉得手脚乏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脚底触到冰凉的深水，全身马上有一股阴森森的寒意……董波被人救了起来，而比他大3岁的哥哥却沉没在这绿森森的水波里。第三天早上，哥哥的尸体从水底下浮上来，董波在岸上，只能看见哥哥那发胀的巨大的背脊……


　　董波大病了一场。村里人相信迷信，说是董波得罪了水鬼，而最终却由他的哥哥来替死。但董波的父母并没有责备他，只是在伤心之后，他们对他的看护更加严密，再也不许他到水深的地方去。 董波也不敢去。一看到那绿森森的水波，他的脚下便会升起一股冰凉的感觉。


　　没了哥哥，董波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倍受呵护。经历了一次丧子之痛的父母，再也不愿董波的生命有什么闪失。除了不让董波到水深的地方去，父母还不许他在外面乱吃东西。如果董波有了点伤风感冒什么的，他们总认为是不得了的大事，总要把他送到医院里去，直到医生都说过没事之后，他们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这样的氛围增强了董波的生命保护意识，对于卫生、健康、安全、生命等词语，他具有一种特殊的敏感。


　　而且，董波的心里一直对哥哥的死亡深怀内疚，"如果不是我，那件事就不会发生。"在更深的意识里，他觉得，既然哥哥代替了自己承受了死亡的痛苦，自己就必须代替哥哥承担活着的责任。


　　在这样沉重的心理包袱下，董波的成长并不轻松。他渐渐变成了内向、敏感、不善交际但颇受大人们赞许的"懂事的孩子"，只是他一贯优秀的成绩，给了他一份稳定的自信，避免了他过分的不合群。


　　20年后，董波成了某高校一位年轻的教授，并且结了婚，有了一个3岁的儿子。父母都已退休，一家5口合住着一套4室2厅的房子。在别人眼里，他事业顺利，家庭美满，正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有一天，董波在一家图书馆找到一本他向往已久的古籍，并且把它借了出来。晚上，当他坐在自己的书房准备阅读这本名著时，却突然发现它的封面是那样的肮脏，那斑驳陆离的污迹，表明它已被无数双别人的手翻过--那该有多少的细菌啊！


　　董波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准备为它包一个封面。可不经意间，他又发现书的内页似乎比封面还要脏。他终于不敢翻开这本书，只是用白纸将它整个地包了起来，放在一旁。接着，他花了不少的时间洗手、擦桌子，然后坐在书桌前，自己跟自己辩论起来：


　　--这么脏的书，你最好还是别动它。
　　--可你不是一直要找到它吗？它对你是那么重要，现在找到了，又放弃吗？
　　--但它实在太脏了，如果因此得上什么病，那可惨了。
　　--其实，翻一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来也没听说过谁看书看出病来，再说，就算是有病菌，看过之后洗洗手也就没事呀！


　　虽然辩论的结果是"应该可以"翻看这本书的，但董波就是不敢动手去翻。直到深夜，妻子进书房时，他还是一个人呆坐着。妻子问明究竟，笑他说："你这个人就是神经过敏。要是别人，书都看完一半了。"


　　整整一个星期，董波的一颗心被希望（打开那本书）和害怕（打开那本书）来回折腾得精疲力竭。每天晚上，他总是坐在书桌前空想，什么事也干不成。妻子开始警觉起来，要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董波第一次拨通0791-6810534，是在1997年的7月，但在电话里他并没有提到20年前的事情。一开始，他就告诉我说："我发现自己患有强迫症，也到医院去看过，吃了不少药却没什么效果……"显然他已经看过一些心理咨询书刊，对"强迫症"的概念有了一定的了解。事实上，有不少人在看过心理咨询书刊之后，对号入座，把自己一时的心理不适应现象当作神经症的症状来看待，从而跌入痛苦的深渊难于自拔。因此，我问董波："强迫症是你自己认定的呢，还是医生这么说的？"


　　"先是自己这么想，后来医生也这么说。"


　　强迫症是一种以强迫观念和强迫动作为特征的神经官能症，就是当一个人明知道某些观念和动作是不必要的时，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一遍遍地重复这些观念和动作，并且为此深感痛苦。正常人也偶尔会有强迫观念，比如多次检查门有没有锁好、长途旅行上车前多次小便等，但持续时间不长，往往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消失。


董波的强迫观念是在他"发现"自己"患有强迫症"之后加重的，但持续时间不长，纠正起来并不太难。一旦他接受了"正常人也会有强迫观念和强迫行为"的理念，就能够通过自我放松的方法使症状减轻。


　　我们的两次交谈总共只用了40多分钟。他原本就是那种细心、严谨的知识分子，以前多次无法拨通这条义务心理热线的经历，使他想到此刻正在拨打这一号码的还有许多人，因而较早地结束了电话咨询。


　　这40多分钟的效果出人意料地好--后来有好几位求询者告诉我，是董教授向他们介绍了我的热线。


　　作为一个真正潜心于学问的人，董波喜欢清静。虽然他的办公室离家不过几百米，但除非必要，他还是喜欢在家里工作。1997年冬天，他的家用电脑上网之后，给他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同时也把他带入了又一场心理危机之中。


　　最初一段时间，年轻的董教授就跟所有的网虫一样，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网上浏览，个人的生活规律被彻底打乱。妻子对此颇有怨言："你看看自己成了个什么样子？整天没完没了的，还要不要这个家？"照照镜子，董波发现自己又黑又瘦，胡子却发了疯似地猛长。"电脑有放射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妻子警告说，"再这样下去，得了病谁管？"


　　仿佛是为了应验妻子的预言，不久之后的一天夜里，荧屏前的董波突然感到一阵头痛，太阳穴两边发胀，头顶则好像有一把钢针扎下来，心跳也不正常。"不好！"董波心里闪过一种不祥的预感，马上让妻子陪同奔向医院。


　　医生检查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叮嘱董波注意休息。回到家里，吃过药，董波还是感到头痛难忍。


　　第二天，他又到另一家医院做全面检查，重点是脑部CT和心电图。做完心电图之后，那位老医生问了一句："你上楼梯会觉得胸闷吧？"


　　"不会的。"


　 "不会啊？"医生充满疑问地皱起了眉头，表情让董波十分不安。医生又看了看测试结果，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应该会吧。"


　　尽管检查结果证明董波一切正常，但他就是不肯相信。他的脑海里不停地浮现老医生紧皱双眉的表情，他想，倘若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医生也是不会告诉他的。而且，从那天检查之后，他每次上楼梯都能感觉到胸闷！"这恐怕是心脏病的征兆，"董波想，"心脏病可是最危险的，好好的一个人，说倒下就倒下。"


　　董波又到别的医院去重新做了几次检查，结果都正常，可就是无法消除他对心脏病的非常恐惧。此后的一段日子里，他搜集了许多青壮年心脏病突然发作死去的案例，但他不敢把这些告诉家里，特别不敢让父母知道，他不敢想象这个5口之家失去自己之后的情景……


　　终于，董波带着他那一堆病历来到了我的工作室。看到这位年轻的教授被自己幻想出来的"心脏病"折磨得如此憔悴，我不免有些吃惊。带着少得可怜的医学知识粗看了一遍病历，我笑着问道："你也是从事自然科学研究工作的，怎么就不愿相信这些仪器检查的结果？"


　　"正因为我是学自然科学的，我才知道所有的检测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当然，我也并非完全怀疑这些结果，我也有点怀疑自己的问题只是心理因素。"


"我认为，你最初的头痛完全是因为精力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生理、心理疲劳现象，而后来的胸闷则是你接受了医生（偏偏是老医生）的心理暗示后自己'搜寻'出来的感觉。一个人心理疲劳时会有较强的受暗示性，而你正好又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你没有心脏病，这一点已经有这么多医生可以证明，其实你自己也明白。你真正害怕的是你未来患病的可能，这才是你的心理症结所在。"


　　董波点头表示认同。于是我们的交谈就转向了他过去的经历，从中揭示出他敏感、细心、胆小、严谨等性格特征的社会文化成因。我说："你本来就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而且你完全有能力承担自己对家庭和对社会的责任。但在哥哥去世之后，你为平息内心的负疚感，总想承担起双份的责任。这种过分的责任意识压抑了你自己真实的个人愿望，而且成为你心里一块无法摆脱的阴影。其实你也想逃避，但你无可逃避，因此就有了'强迫症'、'心脏病'之类的问题。记得香港作家董桥在他的随笔中写过这么一句：'近来常翻翻淫书，借以清洗心中的使命感。'你也不妨有意识地放松自己--上网打破生活规律其实是你无意识的自我放松--那样更能释放你的潜力。"
那天，董波作东，我们一同在餐馆吃饭，我非常高兴，因为他原是一个害怕到餐馆吃饭的人。


　　后来我们又通过电话。当他看完我推荐的森田心理疗法专著《顺应自然的人生学》之后，以非常明朗的语气告诉我："我现在没事了。我觉得，许多心理障碍其实就像一张纸，往往是一点就破。"


　　可就在这一点即破的同时，这世上又有多少颗心被蒙上类似的纸！比如当代的独生子女中，许多人都像董波一样倍受家人呵护。在这特别的关心背后，寄托了长辈们特殊的期望--倘若孩子有知，那他的成长轨迹就可能被扭曲；倘若孩子无知，那么最终的失望就不仅仅属于他的父母。因此我要提醒天下的父母：对待孩子，也需要顺应自然的教育态度。 


摘自《伽玛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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